凡煙小說

第50章 十六

關燈
第50章 十六

勾玉啞然,他咬著牙點了點頭,被氣笑。

下一瞬,鏡中花那扇繪著眾魔夜游圖的青銅門洞開,他瞥了松晏一眼,自顧自擡腳踏出大門。

鏡中花前廣闊無垠的泥地上,眾多魔族俯首稱臣。他們或老或小,眼中皆含熱淚。

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等了太久,乍然出現的一絲光亮堪比救贖。他們是生長在幽暗地底的魔,因人間的貪欲惡念而生。人們餵養他們,又拋棄他們,同所謂的神一起將他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幽冥界。

勾玉微微瞇起眼,享受著眾魔的跪拜。他扭了扭脖子,無比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裏蟄伏著的力量開始噴薄,有如駿馬在廣袤的原野上奔馳。

松晏被這架勢嚇了一跳,大半身子都躲在門後。妖不喜歡吃人,但魔很喜歡。他並不覺得喜歡吃人的魔頭會不喜歡吃妖,畢竟妖的血肉味道更加純正。

“大人,歡迎回來。”長著紅胡子的老魔頭杵著拐杖登上臺階,笑臉相迎。

但勾玉並不買賬。他輕佻地睜開一只眼,又閉上,十分無禮地說:“滾下去。”

老魔頭臉色剎那間變得鐵青,但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發作,只好忍氣吞聲地退下臺階。

勾玉深深吸一口氣,五臟六腑都舒服不少。他在亂墳堆裏睡了太久,寂靜了太久,才終於等到恩人的歸來。雖然這個恩人……勾玉瞥了一眼躲躲藏藏的松晏,壓下心頭的郁悶,食指一動將他從門後拽了出來。

“妖怪?”

“大人身邊怎麽會有妖怪?”

“這不是昨日掉下來那個人麽?”

“啊!他是狐妖!你們看他的尾巴!”

……

松晏別扭尷尬地笑了笑,掌心滲出細汗。一緊張就冒尾巴這個壞習慣還是沒改掉。

要是沈萬霄在就好了。

松晏一楞,將腦海裏的念頭打散,默默地想:沈萬霄在似乎也沒什麽實質性的作用,頂多是更安心一些,他總不可能讓底下那麽多魔頭都安分下來,不亂咬人。

正胡思亂想著,勾玉忽然將他往前一推,不由分說道:“他是本座的恩人,也是你們的主子。”

……我不是。

松晏百口莫辯,冷汗霎那間流了一背。階下的魔頭亦是難以相信,偏偏慫巴巴的,面面相覷著誰也不敢出聲。

勾玉對這樣的狀況很是滿意。他隨手抓了只看起來憨厚老實的小魔頭,兇巴巴道:“就你了!”

小魔頭兩股顫顫,只差沒給他跪下,眼淚都要被嚇出來了:“大、大人,小的上有老下有小,還求、求大人開恩。”

松晏覷向勾玉,皺起眉頭:“他都多久沒洗澡了,不好吃。”

勾玉眸子一轉,斜斜乜了他一眼:“幾百年不見,你有長進啊,還著想吃魔了。”

“不不不,”松晏幹笑兩聲,“我不吃,這不是看你要吃,提醒提醒麽?”

“有病。”勾玉懟他,隨後提著小魔頭衣領將他往前一扔,不耐煩道:“帶路,去找鬼蔔子。”

得知自己的小命得保,小魔頭感激涕零,點頭哈腰連忙帶兩人前去。他一路上喋喋不休,凈說些廢話,從家裏有幾個孩子扯到孩子以後有幾個孩子,吵的連松晏都有幾分頭疼,最後還是勾玉一句“閉嘴”,他才戰戰兢兢地安靜下來,一個字也不敢多說。

松晏落在後頭,緊追兩步跟上勾玉的步伐:“鬼蔔子是誰?”

“沒誰,一個臭算命的。”勾玉十分敷衍,末了朝著小魔頭勾勾手指,道,“你給他解釋解釋。”

小魔頭應聲,將與鬼蔔子有關的事說了個一清二楚。

松晏方知鬼蔔子是桑女一脈的族人,因為好食人血而被逐出族。

她身上流淌著桑女一脈的血,便與其他桑女無異,一生只能瞎著眼蝸居於無妄界。

但她投機取巧,使小把戲騙過族人,並未自剜雙目,反而因好奇人間景事,私自出界入世。後來不知為何,她開始以人為食。

這麽些年來,她東躲西藏,避著神女,避著奉命緝拿她的神官,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死了,不想她竟是藏身在幽冥界中,改名換姓,與見不得光的人做起了交易。

“半個人,換一個答案。”小魔頭用指頭比劃著,“大人,你要是想知道什麽,帶半個人去就行了。當然,要是活人就更好了,但不論活人死人,只要血沒流幹,她都收。”

松晏抿唇。

桑女一族本是天神,鬼蔔子竟不守戒律清規,躲到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啖人血、食人肉。

他偷偷打量勾玉,沒見他帶著人,心下一驚,悶聲問道:“你要拿什麽和她交換?”

勾玉伸著懶腰打著哈欠,目光兜兜轉轉停留在松晏身上:“這不是有現成的麽?”

小魔頭欲哭無淚,松晏亦是欲哭無淚,幹巴巴道:“我骨瘦如柴,身上沒幾兩肉,並不好吃。”

“好不好吃另說,總歸只要是人,鬼蔔子都接受。”

松晏遠遠落在他身後,正琢磨著要怎麽從這魔頭手裏逃出去。

眼前亮光一閃,勾玉竟已經折回到他面前,無奈道:“你傻不傻?都說了本座這人知恩圖報,在報完恩以前是不會殺你的。”

松晏不忍直視地別開臉,張口想說你真認錯了人,但轉念一想萬一這家夥惱羞成怒下殺手......小命要緊,他十分明智地選擇閉嘴。

小魔頭腳下生風走得飛快,不過短短半炷香的時間便將兩人帶到一個小山丘前,畢恭畢敬地請兩人先行:“大人,就是這兒了。鬼蔔子一直都住在這兒,前幾日還剛抓了個人回來吃,喏,骨頭都還堆在那兒呢!”

松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真見零零散散有兩三堆白骨。這地方實在陰冷幽暗,他搓搓胳膊,還未結痂的傷口又重新滲出血。

絲絲縷縷的血味鉆進山丘下黑漆漆的長洞中,緊接著,一只蒼白瘦削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松晏腳踝。

剎那間松晏疼得臉都扭曲。鬼枝上的倒刺勾的最深的便是腳踝,如今又被這只手用力掐住,簡直像是有人用蠻力硬生生將他的腳扯斷一般。

勾玉反應也快,松晏一聲慘叫尚未嚎出嗓子,那只手便已經被勾玉捏在了掌心裏。

這下慘叫的不是松晏了,而是鬼蔔子。

勾玉眼帶嘲笑地瞅了一眼捂住腳踝跌坐在地的松晏,手上用力的同時厲聲喊道:“滾出來!”

一道黑漆漆的身影驟然從洞穴中竄出,直直咬向勾玉的手。

勾玉眸子一瞇,看上去沒費多大勁,卻硬生生地掰斷鬼蔔子的手指。

小魔頭目睹一切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,轉身想跑,但雙腿跟灌了鉛似的連擡起來都費勁。

鬼蔔子嘶吼一聲,再次朝著勾玉咬去。

電光火石間,松晏並未看清勾玉的動作,下一瞬,便見鬼蔔子方才還矯健的身影因為疼痛蜷縮起來,斷開的一只胳膊被勾玉攥在手裏把玩著。

“敬酒不吃吃罰酒,”勾玉將那只手踩在腳下,隨後俯身扼住鬼蔔子喉嚨,“本座只不過是來問你件事,你倒好,要打要殺的,既然如此,那我給你個痛快!”

鬼蔔子並不懼死,冷聲道:“隨你。”

勾玉雙眼微瞇,下手毫不留情。

見狀,松晏急忙上前制止:“等等,先別殺她!”

聞言,勾玉稍稍松開手,不耐煩道:“就她這態度,你問她也問不出什麽來。”

松晏在鬼蔔子面前蹲下,並未理會勾玉,問道:“姬如是怎麽死的?”

不出所料,鬼蔔子咬緊牙關一言不發。

勾玉“嘁”了一聲,正想將手下那截細瘦的脖頸扭斷,鬼蔔子忽然發力掙脫桎梏,轉身就跑。

“你等等!”松晏急忙追上去。

鬼蔔子拖著殘軀置若罔聞。

勾玉懶懶地等了一陣,然後才揚起手。剎那間風沙鋪天蓋地而來,強勁的風力讓人舉步維艱。

松晏捂住口鼻,見狂暴的沙塵裏鬼蔔子身上的墨色鬥篷敞落,影影綽綽的身影格外眼熟。他腳下一頓,只見勾玉馭風而行,塵土在他手中化作長鞭,不遺餘力地抽打在鬼蔔子身上。

鬼蔔子瞪紅了眼,漫天風沙讓她辨不清方向,更遑論瞧清那一道細鞭甩來的方向。

“跑什麽?”勾玉捏著鞭子好整以暇,像一只喜歡以捉弄獵物為樂的野貓,“本座的地盤,豈是你想來就能來,想走就能走的?”

松晏勉強睜開眼,沙子吹進眼裏又酸又疼。許是突然想起此處還有這麽個不會法術的人,勾玉瞇了瞇眼,心不甘情不願地止住風,泥沙捏造的長鞭將鬼蔔子牢牢縛住,扔到松晏面前。

松晏揉幹凈眼睛裏的沙子,稍稍退後幾步,這才瞧清楚鬼蔔子面容。他不由得吃驚道:“十六!?”

見是熟人,勾玉攥著鞭子的手稍稍卸力:“早說是認識的人嘛,也不用受這些罪。”

十六惡狠狠地瞪著勾玉,額頭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,宛如蜿蜒曲折的樹根。

“十六,你......”松晏上前一步,又退後些許,始終難以置信。

勾玉屈膝坐在一旁,用手裏的繩子擰花玩。他瞪了一眼縮在一旁發抖的小魔頭:“看什麽看?還不快滾!”

小魔頭撒腿就跑,一溜兒煙便跑沒了影。

十六嗆咳幾聲,方才脖子上被勾玉掐住的地方已然有了青紫的指印。她一言不發地看向松晏,須臾,嫌惡地扭開頭。

松晏靜了片刻,緩慢回想起初到憶遲居時瞧見的地上的汙漬,後知後覺那根本不是陳年積灰,而是血垢。

他微微嘆氣,問:“姬如……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